日銀副總裁冰見野良三：看的是基礎通膨，而它已逼近 2%，接下來也要提防衝過頭

日銀 4 月展望報告的基準情境，假設杜拜原油從 4 月約每桶 105 美元，照期貨價格逐步回落到 2028 年度約 70 到 80 美元；高油價情境假設 105 美元左右維持到 2026 年底；另有快速解決與供應鏈中斷兩個情境。他說自己當時對高油價情境給了相當高的機率，理由有三：荷莫茲海峽占全球原油供給七分之一、美伊之間難有穩定協議、航運安全與受損設施的恢復要花時間。

“Fortunately, my concerns were proven misplaced.”

4 到 6 月的發展比基準情境更接近快速解決：經紅海改道、美國等地增產、各國釋出儲備、中國轉用煤炭，以及美伊 14 點協議，都是他事先沒料到的。7 月衝突升溫、胡塞組織威脅封鎖紅海後，局勢又回到基準與高油價之間。不過原油進口量預估維持在衝突前水準、石油儲備穩定在高檔、石腦油改從美國與阿爾及利亞採購，他判斷油價會壓景氣、推物價，但因斷供引發大衰退的風險已經降低。

AI 方面，他引的數字是美國 IT 相關資本支出一年約 1.7 兆美元（約 270 兆日圓），亞馬遜、微軟、Alphabet、Meta、甲骨文五家雲端業者 2026 年預計就有約 0.8 兆美元，其中大部分與 AI 有關。7 月進口物價（契約幣別）年增 17%，主要來自原油與石化產品；出口物價年增 10%，最大貢獻來自 AI 相關產品。他說 AI 帶來的需求從需求面與供給面同時推高物價，例如記憶體與銅線的國際行情上漲，已讓個人電腦明顯漲價。

“The AI buildout exerts upward price pressure from both demand- and supply-side channels.”

他整理了外界對日圓貶值的看法：日本商工會議所 3 月調查中小企業會員，41.5% 認為日圓貶值對經營的影響大於升息，認為相反的只有 25.6%；NHK 7 月民調有 61% 認為日圓貶值對日本經濟是負面的，認為正面的是 22%。大企業經營者也向他反映，以美元計算的日本經濟規模縮小，可能讓日本企業在大型投資、資源開採權與併購的全球競爭中吃虧——1990 年代中期日本經濟規模是英國的四倍以上，如今兩者幾乎一樣大。

6 月升息後，他常聽到「升息沒讓日圓止貶」的說法：有人認為是日銀升得太晚、沒建立起不會落後的信任，也有人認為那次升息根本白做。他的標準回答是：貨幣政策不以匯率為目標，但匯率會影響經濟與物價，而且匯率轉嫁到物價的力道似乎變強，還可能透過通膨預期影響基礎通膨，這些都是決策要考量的。他也坦承，這個回答常讓人覺得沒有說服力。

“Monetary policy does not target exchange rates, but exchange rates have an impact on economic activity and prices.”

被問到升息會不會加重中小企業、背房貸的上班族與政府財政的利息負擔，他承認名目利息支出確實會增加，但提出三個角度：一是營收與薪資成長會提高還款能力，政府稅收也會隨名目 GDP 增加；二是與通膨不相稱的低利率雖然對借款人有利，代價由存款人承擔，評估時不該只跟最近比，也要想什麼才算正常；三是適時升息可以避免通膨加速與日後被迫急升，他認為最終對中小企業、房貸族與財政都比較有利。

有人質疑升息和政府推動投資、提高潛在成長率的方向衝突。他先強調升息是「調整寬鬆程度」，不是緊縮；再說需求不足的年代撐住整體投資也許能避免經濟螺旋下滑，但在供給不足的年代，要提高潛在成長率，就得讓利率機制發揮資源配置的功能，把資源優先給效率高、有策略前景的投資。他也提到，現在愈來愈常聽到缺工與材料成本飆漲在限制投資。

“the rate hike is an adjustment in the degree of monetary accommodation, not a tightening.”

他用實際的傳導時間說明：連動短期市場利率的放款利率會立即調整；活期存款利率與短期基本放款利率，近幾次大約兩個月後才調升；新承作的浮動房貸利率更晚，既有浮動房貸更慢，而且許多房貸有「5 年規則」這類延後月付金變動的機制；固定利率貸款則要等新貸或轉貸才適用新利率。

物價方面，匯率變動對生產者物價的影響據說約三個月見頂、對消費者物價約六個月；近來轉嫁變快，時差可能比過去短，但仍然存在。學界對時差的估計差異很大，不過許多海外央行官員的演說似乎都假設，政策衝擊後對景氣與物價的影響要約一到兩年才到高峰。他說這就是日銀一再強調「看前景與風險」的原因。

“takes about one to two years to peak.”

他也說明央行的說法為什麼總顯得抽象又迂迴：政府有基礎建設、法規、補貼、租稅、融資與保證等可以針對個別對象的工具，貨幣政策只有一個工具、三個選項——升息、不動、降息，所以只能說「就整體經濟而言，這個政策最終最符合國民利益」，沒辦法針對個別企業或家庭給量身的答案。他拿考試作比方：考題通常只有一個正解，貨幣政策卻要同時照顧不同經濟主體、不同時間尺度與各種外部情境，簡單的答案有時抓得到重點，有時會漏掉關鍵的考量。